播種金子的守護者——讀《種金子的人》有感

祁連山的深雪,落了又融;祁連山的長風,吹了又停。在這片蒼茫遼遠的天地間,生活著這樣一群人,他們以山為崗,以林為友,在群山褶皺里播種連綿綠意,在風雪交加中守護清澈江河,更在歲月流轉(zhuǎn)里孕育生生不息的未來,他們便是祁連山管護中心的護林員。陳玉福先生在《種金子的人》一書中,以深情筆觸,將這群人的故事娓娓道來。合上書頁,那些踏碎冰霜的足跡,那些被山風刻滿滄桑的面容,仿佛自紙間緩緩走出,與祁連山深處真實的守護者們,完成了一場跨越文字的重疊。
管護站的清晨,總比喧囂城市來得更早。當?shù)谝豢|晨光穿透薄霧,輕柔地吻過祁連山的峰巒,管護員們便已背起幾十斤重的巡護裝備,將身影散落于大山的肌理之中。他們的足跡,印滿每一條蜿蜒溝壑;他們的掌心,撫過萬千枯榮草木。陳玉福先生在書中寫道:“每一寸土地都要用腳丈量,每一棵樹都要用心守護?!边@質(zhì)樸的字句,恰是祁連山護林人日常最真切的寫照,雖無驚天動地的誓言,卻蘊含著沉甸甸的擔當。
大河口自然保護站的老管護員呼祁林,四十三個春秋,他把自己種在了祁連山里,他熟悉每一條山徑的起伏跌宕,辨得清雪豹蹤跡的真?zhèn)?,記得綠絨蒿綻放的角落,更念著山雀安家的那棵老松。一個暴風雪過后的冬日,巡山途中的他偶遇一只受傷的巖羊,渾身顫抖,奄奄一息。他沒有半分遲疑,當即脫下身上的棉衣,緊緊裹住這弱小的生靈,在沒膝的深雪中,一步步跋涉十幾里山路,將巖羊帶回管護站。一個多月的日夜照料,喂藥、換藥、保溫,他像呵護孩子般呵護著這只小生命。待巖羊傷愈,呼祁林親自送它重返山林。臨別時,那只巖羊頻頻回首,澄澈的眼眸中,映著他的身影,也映照著人與自然之間最無言的約定——彼此守護,生生相依。
海拔三千米的管護站,冬日的嚴寒足以凍裂巖石,氣溫常常跌至零下三十度。大雪封山時,這里便成了與世隔絕的孤島,有時整月都難見外人蹤跡。剛來不久的年輕護林員小丁,時常在深夜望著窗外皚皚雪山,對家的思念如潮水般涌上心頭。直到他第一次通過紅外相機捕捉到雪豹躍過山巖的矯健身影,第一次參與救助受傷的馬鹿,看著生靈在自己的照料下重煥生機……他才漸漸讀懂,這份看似孤寂的工作背后,藏著怎樣一份“值得”,那是生命復蘇的喜悅,那更是守護山河的榮光。
這樣的故事,早已被祁連山的風磨得稀疏平常了。華隆自然保護站紅崖子站的李軍,用十二本巡山日志,寫盡了歲月的風霜與堅守;海潮壩資源管護站的馬亞偉,三十四年如一日,每天行走二萬多步,手機相冊里,一邊是兒子畢業(yè)照里燦爛的笑臉,另一邊便是雪豹巡蹤的珍貴截圖。寂寞嗎?當然寂寞??神R亞偉談及此事時,語氣里滿是淡然:“我們護林員的孩子,早就習慣了爸爸住在山里?!倍钴娫谘采饺罩镜撵轫撋蠈懴碌哪蔷洹耙恢钡剿?,都要當合格黨員”誓言,如一束光,照亮了無數(shù)人護林人的心底。

“種金子”,是書中一個極美的隱喻,藏著時間的魔法與生命的哲思。他們種下的,從不是有形的種子,而是扎根心底的堅定信念;收獲的,也不是金黃的麥浪,而是漫山遍野的綠意、陸續(xù)歸巢的生靈。近年來,祁連山的變遷有目共睹:雪豹的身影頻頻出現(xiàn)在監(jiān)測畫面中,靈動的身姿驚艷了時光;白唇鹿的種群數(shù)量逐年遞增,在林間肆意奔跑;藍馬雞的巢穴,重新筑在曾經(jīng)荒蕪的土地上,嘰嘰喳喳的鳴叫喚醒了無數(shù)個沉寂的清晨;森林覆蓋率持續(xù)提升,水源涵養(yǎng)功能日益增強……這一切的改變,都是一代代守護者播下的“金種子”,在歲月的土壤里默默扎根、悄然發(fā)芽,終長成今日的生機盎然。
最動人的,莫過于山里的“傳承”。老一輩護林員手把手教年輕人辨認云杉與圓柏的差異,教他們聽風辨險、觀云識火,將半生積累的經(jīng)驗傾囊相授;年輕人則帶著新時代的科技力量,為老師傅們演示無人機巡護的便捷,講解智能監(jiān)測系統(tǒng)的操作,讓守護的方式更精準、更高效。前年,西水自然保護站迎來了一位“00后”女大學生護林員張萱,初進山時,她連登山鞋的鞋帶都系不規(guī)整,如今卻已能獨立完成整片林區(qū)的病蟲害監(jiān)測報告。她說:“從前在課本上讀到‘綠水青山’,只覺是優(yōu)美的文字;如今親身守護這片山林,才懂這四個字背后,藏著多少人的堅守與付出。”
陳玉福先生用文字播種精神,而呼祁林、小丁、李軍、馬亞偉、張萱、王玉武……他們則用生命守護群山,是真正的“種金人”。王玉武在祁連山行走了三十五年,從一名退伍軍人成長為冰溝資源管護站站長,被大家親切地稱為“活地圖”。他熟知這片山林里每一條溝壑的故事,每一片林地的過往,甚至能在深夜的寂靜中,敏銳地捕捉到盜伐者那異常的鋸木聲?!傲趾>褪俏业募??!边@句平淡的話語,從他口中說出,卻重如祁連群山,藏著他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愛戀。

時光流轉(zhuǎn),歲月更迭,新一代護林員已穩(wěn)穩(wěn)接過父輩的接力棒。他們帶著紅外相機、無人機、智能巡護系統(tǒng),繼續(xù)行走在前輩們走過的道路上??萍纪貙捔耸刈o的邊界,讓守護更具力量,但那份守護的初心,從未改變。那是一種融進血脈的認知,是生命與土地之間最深沉的相互認領?!吧嚼锏拿恳豢脴涠颊J識我,我也認識它們?!边@是一位老護林員用半生光陰寫下的深情對白,道盡了人與山林最真摯的羈絆。當一個人把自己的生命,深深植入一片土地,這片土地便會用整個春天的生機,記住他的名字。
正如《種金子的人》中所寫:“最美的金子,種在人心深處;最亮的綠色,長在群山之間?!比缃瘢谄钸B山的深雪與長風里,這群“種金人”依然在行走、在聆聽、在守護。他們種下的“金子”,終將長成更加連綿的綠意,流淌成川流不息的江河,鑄就成我們這個時代最堅韌的生態(tài)脊梁。
他們播下的,是山的明天,是河的遠方,更是我們生生不息的希望。
作者:焦方寧,任職于甘肅祁連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(qū)管護中心。工作之余潛心文學創(chuàng)作,自2002年9月起,已在《中國綠色時報》《散文選刊》《甘肅日報》等國家、省市級報刊發(fā)表散文作品200余篇,新聞作品累計刊發(fā)1200余件?!吨袊G色時報》《中國日報》優(yōu)秀通訊員,并受聘為新華社簽約攝影師,以文字與鏡頭持續(xù)記錄并傳播祁連山生態(tài)保護故事。
作者:焦方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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